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吴硕伟看着何大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他端起茶壶给何大清的杯里添了些热水。
“你刚才说你爹在仓库里大开杀戒最后死里逃生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他身受重伤是怎么躲过军统追捕的?”
何大清捧着茶杯的手不停地发着抖,连带着杯子里的水花都跟着溅到了桌面上。
“我爹当时身上中了三枪。”
“大腿上一枪,肩膀上一枪,还有一枪擦着头皮飞了过去。”
“他凭着一股子狠劲从仓库后墙的狗洞里钻了出去,硬是撑着一口气逃到了法租界边缘的一处废弃码头。”
赵麦麦在旁边听得直揪心。
“那地方连个躲人的屋子都没有。”
“他伤得那么重怎么熬得过去呀?”
何大清惨然一笑。
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。
“是啊!”
“我爹当时也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了。”
“可他万万没想到,在码头边上等着他的不是军统的特务。”
“而是他拿命护着逃出去的韩子生。”
吴硕伟眉头微挑。
“韩子生没跑。他回去找你爹了?”
何大清用力闭上眼睛。
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流了下来。
“他不仅回去了,手里还端着一把上了膛的勃朗宁。有时候人生就好像个笑话,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变成了其中一个。”
“那枪口就直勾勾地指着我爹的脑袋。”
赵麦麦惊得站起身来。
“他疯了吗?”
“老谭刚刚才拼了命救他出来,他拿枪指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干什么。”
何大清伸手狠狠抹了一把脸。
“因为军统天津站的站长太毒了。”
“那个老狐狸在设局抓韩子生之前,就已经派人四处散布假消息。”
“他们故意放出风声说当年出卖老韩的根本不是什么影子,而是我爹这个隐姓埋名的汉奸。”
“他们还伪造了我爹跟日本人私下交易的账本。”
“韩子生在逃跑的路上正好撞见了军统故意安排在地下党暗处的内线。”
“那内线声泪俱下地把假账本塞给韩子生,说我爹这次救他不过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,想借着他的手把地下党连根拔起。”
吴硕伟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彻底停了下来。
“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真是阴毒。”
“韩子生当时年轻气盛,满脑子都是为父报仇的念头。”
“碰上这种拿捏人心的毒计,他肯定丧失了理智。”
何大清重重地点头。
“吴总顾问说得一点不差。”
“韩子生当时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”
“他拿着枪指着我爹,哭着质问我爹是不是害死了他亲爹。”
“他问我爹当年在羊杂店外头,是不是早就跟武田串通好了要拿老韩的命去换荣华富贵。”
赵麦麦急得直跺脚。
“那老谭赶紧解释呀。”
“把当年老韩求他动手的真相说出来不就行了吗。”
何大清摇头的动作显得十分无力。
“解释不了的。”
“我爹要怎么解释。”
“难道要亲口告诉韩子生,是他亲手用竹片划破了结拜兄弟的喉咙。”
“难道要告诉韩子生,老韩死的时候脸都被他用青砖砸得稀巴烂。”
吴硕伟轻叹了一声。
“老谭这是不想毁了老韩在儿子心里的形象。”
“他宁愿自己背着汉奸的骂名,也不想让韩子生知道那残酷的真相。”
何大清哽咽着接过话茬。
“是啊。”
“我爹咬碎了牙往肚里咽,硬是连半个字的苦衷都没说。”
“他只是靠在码头的木桩上,看着韩子生冷笑。”
“他说随便你怎么想,要杀要剐悉听尊便。”
赵麦麦眼眶通红。
“这误会也太深了。”
“韩子生后来真开枪了。”
何大清叹着气。
“韩子生当时手抖得连枪都拿不稳。”
“他扣不下那个扳机,干脆把枪一扔拔出腰间的短刀就扑了上去。”
“他要亲手给我爹放血。”
“我爹当时要是想杀他简直易如反掌。”
“可我爹处处让着他,连还手都不肯。”
“韩子生招招都是拼命的架势,刀刀不离我爹的要害。”
“我爹本来就失血过多,躲闪了几下就被韩子生逼到了江边的死角。”
吴硕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老谭这是在求死。”
“他知道自己伤得太重走不脱了。”
“如果韩子生不杀他,等军统的人追上来,他们俩谁都活不了。”
何大清激动地拍着桌子。
“吴总顾问真是神机妙算。”
“我爹当时眼看着远处的街角亮起了手电筒的光。”
“他听到军统特务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。”
“我爹知道再拖下去韩子生就跑不掉了。”
“就在韩子生举着刀再次刺过来的时候,我爹突然大吼了一声。”
“他吼着说自己带了竹片,那是杀他亲爹的暗器。”
赵麦麦紧张地捂住了嘴巴。
“老谭这是在激怒韩子生。”
何大清眼泪又滚了下来。
“韩子生听到竹片两个字彻底疯了。”
“他挺着刀尖闭着眼睛就往前冲。”
“我爹不但没躲,反而主动迎着韩子生的刀尖就撞了上去。”
“那把半尺长的短刀扑哧一声,直接给我爹扎了个透心凉。”
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何大清粗重的喘息声。
吴硕伟看着何大清那悲痛欲绝的样子没有出声打断。
何大清缓了好大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。
“韩子生当时就傻眼了。”
“他松开握刀的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。”
“他不明白我爹为什么不躲。”
“可我爹低头看着胸口的刀柄,反而笑了。”
“他笑得很开心,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。”
赵麦麦抹着眼泪。
“老谭临走前跟韩子生说什么了。”
何大清咬着后槽牙。
“我爹满嘴都是血泡。”
“他伸出手想摸摸韩子生的脑袋,最后只拍了拍韩子生的肩膀。”
“我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。”
“小子你记着,好好活着,信你该信的道。”
“说完这句话我爹就把韩子生推进了旁边的江水里,自己转身迎着那些赶来的特务冲了过去。”
“我爹是用自己的尸体帮韩子生挡住了特务的视线。”
吴硕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老谭是个真汉子。”
“他用自己的命帮韩子生铺出了一条活路。”
“他用死把所有的恩怨都带进了棺材里。”
何大清用力擦干净脸上的泪痕。
“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