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楚慕聿刚跨过门槛踏出房门,三道锐利的目光便飞了过来。
如淬了冰的三柄飞刀,齐齐朝着他狠狠剜了过来。
空气里瞬间凝起了化不开的火药味。
随山站在廊下的朱红柱子边,一双眉头皱成了打了结的麻绳,脸上写满了巴巴的无奈。
嘴唇反复翕动了好几下,话到嘴边滚了几滚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,只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窘迫模样。
秦朗与云锦并肩立在台阶下,两人身子都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。
那两道带着滔天怒意的眼神,简直像是要活生生存心把楚慕聿生吞活剥了去。
随山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迎上来,浸出了一层薄汗,开口时舌头打结:
“主、主子,属下实在……实在拦不住啊!秦小少爷和云锦姑娘非要等在外边听到你们和好为止,结果……”
他飞快地偷瞥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屋门,忙把脑袋凑过来,声音压得几乎要融进风里:
“结果里头你们说话的内容,全叫他俩听去了,听着你们越吵越僵,居然还互相认起了兄妹,属下实在没法子了。”
话音还没落地,秦朗已经像一头被点燃了怒火的小豹子,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。
少年人本就血气方刚,拳头攥得指节咯咯作响,青白的颜色从皮肤下透出来,一双圆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灼人的火焰来:
“楚慕聿!你到底还算不算个男人?你天天在我们面前装出一副对我姐情深似海的模样,结果那个燕雪容一来,你说翻脸就翻脸,连半分旧情都不顾了?”
“我表姐到底哪里对不起你?自从与你相识以来,她为了你得罪了京里多少权贵?她哪一点配不上你?”
“你是不是真嫌她出身不够体面,配不上你这个小阁老?我看你就是个见利忘义的卑鄙小人!”
他越说胸口的火气越旺,攥着的拳头“呼”地一下就举了起来,眼看着就要朝着楚慕聿面门打过去。
随山眼疾手快,猛地一个箭步窜到两人中间,死死攥住秦朗的手腕,连连劝道:
“真的是误会!秦小少爷你先消消火,千万别冲动啊!我家大人若是真嫌沈二姑娘出身不好,当初又怎么会拒绝辽东赵家呢?那赵总兵的兵权可比燕总兵强啊!”
“误会个屁!哪里来的误会!”
云锦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炸开,又气又恨:
“方才屋里说的话我们明明白白全听见了!就是你家主子亲口说的,只把我家姑娘当妹妹看待!”
“这不是明摆着要抛弃我家姑娘是什么?跟那些话本里写的忘恩负义的负心汉有什么不一样?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货色!”
她说着说着,大颗大颗的眼泪就忍不住顺着腮帮子往下掉,圆睁着眼瞪向随山:
“你少在这里睁着眼睛说瞎话!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,你们主子是什么样的人,你自然也跟着是什么样!”
随山:“怎么还有我的份……”
“从今往后,你也别再来找我了!我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,以后井水不犯河水,老死不相往来!”
话音落下,她铆足了力气,狠狠一把推在随山胸口上。
随山没防备,被推得连连向后踉跄了两步,“不是,丫头你讲点道理啊……”
讲什么道理呢?
他也没法解释啊!
主子心里藏着的苦,主子刻在骨头上的痛,主子和沈二姑娘之间隔着的那道看不见的天堑,他半个字都不能往外透露。
趁着随山发呆发愣的空档,秦朗哪里肯错过机会,二话不说抬起拳头就直直揍了过来!
“你这个负心汉!今天小爷我非要打死你不可!”
秦朗怒声咆哮,拳头带着风直奔楚慕聿面门。
谁知楚慕聿既没有躲闪,也没有抬手还手,硬生生挨了这结结实实的一拳。
“嘭!”
原本就被沈枝意刚才扇得红肿的脸颊,这下更是雪上加霜。
一道淡淡的血丝很快从他唇角溢了出来,顺着下颌缓缓往下滑。
随山这才猛地回过神,见秦朗攒着劲还要再打,急忙扑上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他的腰,扭头对着楚慕聿急声哀求:
“祖宗!您倒是先快走一步啊!这儿的事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清楚,您先避避风头啊!”
楚慕聿慢悠悠抬起手,用指腹缓缓擦去唇角那点血色,脸上传来的灼热疼痛。
比起心口那片撕裂般的空茫,连万分之一都不及。
他没有走,反而缓缓勾起嘴角,露出一抹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凉笑意:
“打得好,要出气,再来就是。”
秦朗举着拳头的手猛地顿住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怎么还有人上赶着找打?
看楚慕聿这样子,挨了一拳反倒像是挺痛快的?
为了不遂了他的愿,秦朗聪明的选择对着脚下青石板狠狠啐了一口唾沫。
一把拽过云锦的袖子,头也不回地就往院子里走,恶狠狠的声音从牙缝挤出来:
“打你都弄脏了小爷我的拳头!给我滚远点!我们秦家不欢迎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!”
云锦愤愤跟在他身后,随山想着追上再解释两句,刚抬脚就被云锦狠狠对着大脚丫跺了一下。
随山疼得抱着脚嗷嗷叫,单脚在原地蹦来蹦去,连话都说不完整。
厚重的木门在两人身后“砰”地一声狠狠合上。
巨大的震感震得檐下挂着的红灯笼都晃了三晃,暖黄的光影被摇得七零八落,碎了满满一地。
廊下瞬间就只剩下楚慕聿和随山两个人。
楚慕聿就那样静静立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被人遗弃在荒墟残垣里的冰冷石像,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到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
脸上那道清晰的红巴掌印还没有消下去,衬得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苍白,白得近乎透明。
随山小心翼翼抬眼瞄了他一下,嘴唇动了好几回,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什么都没敢说。
暮春的晚风穿过穿堂,带着傍晚料峭的凉意,顺着楚慕聿的衣摆钻进去,吹得青色袍角不停翻飞。
一会儿像一杆猎猎作响的孤旗,一会儿又像一只断了线找不到归处的蝴蝶,在风里打着转。
他静静望着那扇紧紧闭着的院门,目光空空荡荡的。
像是穿透了木门,看向了很远很远的、再也回不去的从前。
随山赶紧低下头,不敢再继续看他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云锦说“老死不相往来”那句话时的眼神。
那种咬碎了牙的决绝,那种淬了毒的恨意,像一把冰凉的尖刀,直直扎进随山的心口,疼得他发闷。
他忽然就完完全全懂了,自家主子此刻是什么感受。
不是皮肉被打了的疼,是空荡荡的荒芜。
像是被人硬生生从心口掏走了最要紧的一块,只留下一个空空的洞。
风一吹,就顺着那个洞呼呼往里灌,响得揪人心魄。